重讀那年,我第一次學會重設自己
《在世界流浪》系列的少年前傳:在第一名與好看的女生之間,我重新認識了自己
《在世界流浪》系列裡,寫的大多是我在海外漂流、在異國遇見陌生人、在陌生城市裡學會與孤獨共處的故事。
但如果問我,是從哪一年開始,我學會「重設自己」,答案不是在西班牙、美國,也不是在東南亞或美洲,而是在十七歲那年,重讀中五的一班新課室裡。
那時的我,還沒有離開過香港,卻已經在一個小小的校園裡,第一次試著把自己重新來過 —— 從一個中游生變成第一名,從一個「男仔頭」,慢慢學會被自己看見,也被別人看見。
這篇,可以說是《在世界流浪》系列的前傳:在踏上旅程之前,我在那一年,為自己鋪了一條通往後來所有出發的小路。
你會有這樣的時候嗎?
在某個時刻或某個階段,忽然很想讓自己重新來過。不是因為過得不好,而是想試試看,如果換一個位置、換一種活法,會不會更接近真正的自己。
重讀中五那年,我第一次發現,原來人真的可以透過環境與自身的改變,去「重設自己」。
十七歲的我,因為重讀,被放進一個全新的班房,所有人的印象都要重新建立。那時候,我第一次認真想:如果可以重來一次,我想活成一個怎樣的人?
書寫《在世界流浪》系列時,這段經歷重新浮現,像一塊沉在記憶深處的石頭。當我把它撈起來細看,才發現它不只帶來驚喜,也連接了過去與現在的我。
面對全新的一班人,讓我有機會重新設定自己的人物性格特徵。不是演戲,而是思考:「之前我未有好好呈現、關於自己的部分,是什麼呢?」
當時,有兩個部分一直未有出場,膽小的它們鼓起勇氣舉起小手,讓我看見:是爭勝的野心,和愛美的一面。
原來我可以是「第一名」
重讀前的我,傾向文靜和內向,但不柔弱,亦不害羞,在關鍵時刻會發聲。由學業成績,到運動表現,或是人際關係,各方面都是中游分子,不溫不火的狀態。在小群組裡,我會自然成為組長或副組長;但在全班或全級性的結構上,則最多只是班會裡不太重要的角色。
走進班房前,我心裡暗自發願:「我已比其他人多讀至少一遍了,要爭氣,拿前十名不是遙不可及的事,是有可能實現的。」
那年,我的成績由中游,提升至頭幾名,甚至後來成為長期第一名。
不是我讀書力忽然爆發,而是重讀前本身在優異的班別,會考分數不差,但不足以在原校升讀。許多朋友選擇前往其他學校升學,我則決定重讀去爭取好成績,在原校或更好的中學升中六。
我亦申請了自修室的證件,經常出入圖書館和社區中心的自修室去溫習。
開學沒多久後,一次無意間幫同學的指導和補課,加上一句「妳可以幫補課嗎?」的請求,我不小心答應了。
為了信守此承諾,我每日放學後預先讀明天的課,用心解答他們的疑問,並額外花精力去搜集和理解內容,以應付我未能即時解答的問題。
與其說我幫了他們,其實是他們幫了我。
在重讀和教學相長的雙重優勢下,我開始累積「贏」的體驗,在不同的測驗和期考裡,慢慢進步,亦開始了解同班對手們的實力。
從前沒擁有第一名體驗的我,慢慢適應和調整自己。因為,名列前茅,與在中間遊走,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我打開了一扇新的體驗之門,裡面是從前沒有的東西 —— 家人和老師的期望,同輩的妒嫉與角力,以及自己是否能在「聚光燈」下存活下來的心理壓力。
重讀前,只是單純讀書即可;而現在,我像是走進另一個競技場。
在一次又一次拿到前幾名的過程裡,我重新認識了自己。我發現,我沉著與冷靜的特質,使我不像其他對手般情緒用事。我記著人們常說的訓誡「驕兵必敗」,於是安靜地學習適應,也慢慢調整對每次「贏」與「輸」的感受。
最後,我存活下來了。
拿到最後一份成績表時,在大家都放下競爭對手身份的那刻,有幾位同學走向我,有現讀生,亦有重讀生。他們告訴我一件我沒想到的事:在這一年裡,他們把我想像為「假想敵」,努力爭勝。
他們說,感謝我的出現,令他們遇到很好的對手。(嘩,很有體育精神呢!)
我不知如何反應是好,只是尷尬地回應:「大家都很厲害,我只是遇強越強,多謝你們把我想像成假想敵,這是我的榮幸。」
第一項重設成功了。
原來我可以是「好看的女生」
另一項重設,是愛美的一面。
重讀前,我總是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或後來當時較流行的膠框眼鏡。我沒有像其他女孩般留長髮,由幼稚園、小學至中學,甚至後來讀大專時,頭髮也是一如既往地不及肩,掛在耳後的短髮。
除了校裙外,很少穿裙子。因此,無論是我對自己的想法,還是身邊朋友對我的形容,亦是不愛打扮的「男仔頭」。
原因嗎?與其說是喜好,不如說是習慣,也包括對他人看法的恐懼,和對改變本身的恐懼。
重讀前的暑假,我遊說母親帶我去眼鏡店配戴隱形眼鏡,並在開學前適應這全新的形象,以及適應每天用手指篤向眼球、眼球被觸碰的感覺。
沒有了眼鏡的重量,眼睛好像變大了一些,不用再瞇著眼睛看東西,沒以前那麼易累,感覺精神爽利了許多。而且,沒有眼鏡的阻隔,我終於看清楚自己的容貌了。
我心裡第一次感到,原來我不是那麼男仔頭,我其實是一個長得像女生的女生。
雖然我依然頂著一頭短髮,但因為男生們對於新來的女生很感興趣,亦有女同學對我說我的皮膚很白、眼睛很明亮、很好看。慢慢地,我對自己的外表,不再感到不自信,或希望隱藏起來、不被看見。
我開始,感到些許自信。
那一年,我除了成為班上的第一名外,在一次匿名的投票裡,我還被選為「最受歡迎的同學」。
當一個人開始不再急著隱藏自己,也許外表和心裡,會同時慢慢變亮。
那年,我好好把握了改變的機會,成功活得更像我自己,也不再把「自己是怎樣的人」當成一件已經寫死的事。
原來,如果我願意,在不同的生命階段,我都有機會按自己的心意,慢慢重設一次 —— 可以是微調,也可以是大一點的改變。
不過,這項發現,並不是當時就明瞭,而是最近透過寫作去回望人生時,才看見的。十七歲的我並未真正理解,甚至乎之後的二十多年,我也沒注意到這段過去。
當身在其中時,只看見腳下的那片石頭,看不見它會鋪成後面的路。但當時的決定,一磚一瓦地築成我的人格特質。
現在的我,在別人眼中,早已是一個不怕挑戰、喜歡改變,也習慣被看見的女生。久而久之,我竟也忘了,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慢慢變成今天這個模樣。
如果沒有重讀那年的體驗,我大概會是那個乖乖升中六、中七,然後或許順利考進大學的人。可有了那年的體驗,我學懂了爭取,也學會跟改變交朋友。
之後,我在有條件原校升讀的情況下,爭取前往美國當交流生,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也開啟了後來更多的改變。
直到回頭看見那一年,我才知道:我並不是忽然大變身,而是在某個安靜的轉彎處,替自己鋪了一條通往今天的路。
那條路,至今仍在我身後微微發亮。
所謂「重設自己」,從來不是一次完成的事;它只是人生裡,一次又一次,悄然發生的調整與練習 —— 也是在世界流浪時,最常做的事情。
延伸閱讀《在世界流浪》系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