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流浪:西班牙篇 03 | 當重設自己也失效時
在陌生的國度,我第一次感到自己什麼都不是,學會跟焦慮與孤獨一起; 一張回程機票,替我畫出一條歸家之路
旅途上,有許多第一次。西班牙流浪,讓我第一次感到自己什麼都不是。
離開成長和熟悉的環境,我隻身在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一開始,我是興奮的 —— 那種感覺,有點像重讀中五那年,我得到了一次重生的機會。
重讀那年,我成功為自己「重設」了一次;但在西班牙,這套方法失效了。
在學校,我第一次發現可以「重設自己」
中五重讀那年,進入全新的班房前,我認真地思考:「如果可以重來一次,我想呈現一個怎樣的自己?」
我細意檢視自己的內心,裡面有兩個未被呈現出來的部份,我為它們打開一扇窗,讓它們從角落裡走出來。它們是,爭勝的野心,和愛美的一面。
那年,我由原本的中游生,一路考到年級頭幾名,最後長期拿第一。我同時悄悄重設了外表,不再頂著厚厚的眼鏡,換上隱形眼鏡,看清楚自己的臉,第一次覺得「其實我也可以是個好看的女生」。我不只成了成績上的第一名,在一次匿名投票中,我還被選為「最受歡迎的同學」。
重讀的那年,我把握了改變的機會,第一次學會,我可以透過努力,調整自己的人設,把自己放到一個全新的位置。
後來,在美國當交流生的那一年,我亦在另一個陌生的文化和家庭環境裡,再次學習關於我是誰,以及重設我想成為誰。
因此,我以為這趟西班牙之旅,能找到下一個生命軌道的重設鍵,帶我走向不一樣的人生。
在西班牙,重設失效了
可是,「重設」不是在所有情況都湊效,它是有特定條件的。
在西班牙這國度,我和周邊的人和環境的連結,是短暫的,是斷裂的。
看似瀟灑的我,內心卻無處安放。無論在旅途上遇見多少人,有多深刻的連結,在自己開心或傷心時,最想與之分享的,不是他們,而是我的家人和朋友。他們,才是我生活的基礎和基石,我們有一起經歷的過去,有悲喜與共的現在,有些人或許在未來依然緊密。
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無論用怎樣的人設去活,作為過客的我,對西班牙裡的人,毫不重要,亦不會真正影響他們。
我的過去或現在,他們的過去或現在,都只是故事,只是體驗。
我們可以成為對方生命中的養分,但我們不是對方的根; 我不在他們的生活裡,他們亦然。
現在回想起來,重設失效的原因,是我試圖在一片流沙上建立房子。
學校裡的「重設」,其實是在既有的土地上,調整幾個設定:分數高一點、外表不同一點、人際位置往前一點;但土地沒變。
在西班牙,我連土地都沒有。
沒有穩定的內核,沒有像在家一般的定錨,讓我可以安心重設。這裡的一切都是臨時的,過渡的:居所是臨時的,人是過路的,我自己也是。
當我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
在這樣的狀態下,我開始焦慮,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開始想家了。
可是,現在還不是回家的時候呢,我還未達成心中的背包流浪呢。究竟我要做什麼?抑或是我要去哪裡?就這樣回去,等於失敗嗎? 我會被人笑,浪費了金錢和時間嗎?
我感到焦慮,卻又沒有人可以訴說。我想像別人可能會說我庸人自擾,我正做著很多人夢寐以求的事,為什麼還會不開心?
某一天,一個可怖的想法出現: 如果我在西班牙發生意外死掉了,甚至沒人會注意到,我香港的家人朋友們,可能還要過很久以後才會知道。
我內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不是有什麼生命危險的恐懼,而是打從心底生起一陣無法消散的寒意。
我意識到自己「什麼都不是」,感到自己的渺小,是浩大宇宙裡的一粒塵埃,毫不重要,不被需要,亦無處容身。每當想到這點時,我感到很冷,很害怕,也很不知所措。
Will Smith 在電影《After Earth》(2013) 裡有一句對白:「恐懼並不是真的,危險則是非常真實。(Fear is not real. Danger is very real.)」
危險或危機,因為真實存在,我可以選擇如何應對:可以與之正面交鋒、決一死戰,或者乾脆逃離現場——就像我曾從那兩個男人的魔掌裡逃脫。
但面對那些「並不真實」的威脅時,那種如鬼魅般對生命和存在本身的質詢,如影隨形,又似有還無地在夜裡、無人處,甚至喧鬧的廣場裡來襲;那種看不清事情全貌的未知感,才擁有擊倒一個人的力量。
我開始想像自己的歸期,不是「什麼時候玩夠」,而是「當我把這趟旅程的錢花光」;好像只有這樣,我才有一個足夠合理的理由,允許自己結束這一段背包流浪,安靜地回家去。
我意識到,這不只是獨處,不是孤單,而是孤獨,亦是焦慮。
學會跟焦慮與孤獨一起走路
有好一段時間,我每天從清晨一路走路至晚上,漫無目的地走路,累了便停下來坐坐。
走到無人的地方,望著山,望著小鎮,望向漆黑的夜空,我會深深吸幾口氣,閉上雙眼,感受我此刻的存在 —— 既渺小又實在的存在。
慢慢地,我學會坐在某個廣場的長椅上,看老人、看小孩、看狗,讓自己只是安靜地當一個觀察者。在露台上看路人走過,想像他們的故事。有時,我會寫筆記、拍照、看書、聽音樂、捲一枝煙和畫畫。
漸漸地,那種「我什麼都不是」的感覺,好像一點一滴被消融掉。也許是我慢慢找到生活的節奏,也許是我的孤獨被我看見了、也被我承認了。
那個躲在暗處的鬼魅,被溫暖的陽光照亮了。當我安靜地陪伴著它,那股緊繃的感覺便自然鬆開了。
一張回程機票,畫出一條線
當我決定了回港日期,訂下回程機票,安排回港跟朋友過聖誕那刻,我的心有了較安定的感覺。我反而更能享受當下在西班牙的時光,更珍惜餘下的日子,以及每一個風景,每一口空氣。
那一刻,我意識到,原來我不是永遠漂流在這裡的人。我只是暫時離開了自己的根,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試一下,看一看別處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有了回程機票,我彷彿在地圖上畫了一條清晰的線:從香港到西班牙,再從西班牙回到香港。就像當初,在夢想與現實之間,畫上一條跨越空間的連線。
這條線,讓我不再只是一粒塵埃,而是一個有來處、有去處的人。
很多年之後,我再背起背包去東南亞、去美洲的時候,我已經不再那麼浪漫化「一個人旅行」這件事。我知道,路上的風景再美、遇見的人再特別,最後我仍然是那個會買一張回程機票,帶著故事回家的人。
在西班牙之前,我以為旅行會把我變成一個全新的我;在西班牙之後,我慢慢接受,也許我永遠都是那個在世界流浪、又始終知道自己有根、有歸處的人。
寫完這三篇關於西班牙流浪的故事《01|當我成為自己人生的掌舵人》﹑《02|當兩個靈魂真誠相對》和《03 | 當重設自己也失效時》,我好像又再走了一遍那段路:從帶著單程機票起飛,到在異鄉遇見陌生又貼近的靈魂,再到在孤獨裡慢慢找到自己的輪廓。
我已經不再把改變完全交給旅程本身,而是更願意承認,那些說得出口或說不出口的恐懼、渺小、想家和焦慮,都會跟著我一起上路。
西班牙,沒有把我變成另一個人。它只是讓我在20多歲時明白,旅行的意義,不只是「怎樣離開」,還有「帶著自己,怎樣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