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年後,再讀媽媽的一封信
一封來自過去的信,我終於讀懂那份早已存在的愛
最近一次關於成長的覺察,來自一封母親22年前寫下的信。
那封信的收件人,不是我。
她當時不知道,兩年後的她會離開人世,無法再陪伴和見證子女長大。而這封信,卻在22年後,讓她三十多歲的女兒,重新感受到她深深的愛。
前陣子整理舊物時,我發現一個藍色文件夾,裡面保存著當年申請美國交流生計劃的資料 —— 報名表、付款收據、計劃簡介、家庭背景、老師推薦信,甚至還有那時的宣傳單張。
其中一個步驟,是報名人(我)以及父母其中一人,各自寫一封英文信給未來的寄宿家庭,作為打招呼與關係建立之用。
我邊隨意翻著,邊想起上個月重訪寄宿家庭的情景 —— 那個當年只有五歲的小男孩,如今已是高大英俊的青年;其他幾個兄弟姊妹,有的甚至添了小孩。
心裡涌起一股感恩:
感恩當年的勇氣、感恩父母的支持、感恩那段改變我人生的體驗。
翻著翻著,我看到媽媽寫給寄宿家庭的信。
其實,這不是我第一次在她離世後看這些信;幾個月前翻閱時,沒有太多感覺。
但這次不同了。
這幾個月,我重新與家族連結,也透過與朋友孩子的互動,慢慢在「成人」的角色中找到新的平衡。也許正因如此,那些曾在我心裡模糊的情感,如今有了新的解讀角度。
我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否有專業名稱,但我想,這就是「成長」。
以往沒太大感受的原因,大概是 —— 那封信看似再普通不過。沒有華美的字句,沒有深刻的叮嚀,也不是刻意留下給後人的寄語。
就是一封再平凡不過的信。
開場白是這樣的:
「Hello! My name is XXX, my friends call me May. As you know, we have joined the Exchange Student Programme. In the coming year, my daughter, Amy, will share your home for about a year. Therefore, I am writing to tell you something about my girl so that you would have a better understanding of her.」
結尾很簡短:
「Have a good time! Best wishes, May」
中間幾段,是她簡述我是一個怎樣的女孩:會幫忙做家務、參與義工活動、學鋼琴、成績不錯、與家人朋友相處融洽……
但這次,有兩段話深深打動了我。
第一段是,她寫道:
「As she always laughs, so she brings much happiness to others. I am sure that she will bring happiness to your family, too.」
咦?等等。
這是媽媽眼中的我嗎?一個愛笑、能帶給別人快樂的女孩?我從沒想過她是如此看我。
在我的印象中,「開心果」是我的孖生妹妹,而我只是乖巧、文靜、少言的那一個;這些從小貼上的標籤,也逐漸變成我看自己的方式。
而今天,我才第一次看見,原來媽媽認為,我的笑容為別人帶來歡樂。
如今的我,確實是一個愛笑的人。認識我的人,常說我的笑容與笑聲很有感染力。但我從未想過,這份特質原來在童年時已存在,只是我從沒發現。
這跟我最近的一個新發現,是一致的 —— 有些東西,是人的本質和特質,即使相隔多年,都不會變。
就如我上個月在墨西哥,跟一起於寄宿家庭生活了大半年的「妹妹」重聚,是22年來的第一次重逢。
再見對方時,除了驚訝大家的容貌沒太大變化外,便是在相處的一週內,不斷在日常生活中,發出類似這樣的驚呼:「妳真的是跟以前一樣」﹑「妳真的廿十多年都沒變」。
例如,她獨有的走路姿勢,腳總是帶著屁股走;出門時忘東忘西,半笑著發出的「Oh! I forgot about…」;幫我預約按摩後忘了告訴我,然後又是那個讓人發不出脾氣的笑容… …
那時我心裡在想,可能十多歲到三十多歲,人生其實沒有想像中差那麼遠吧。
然而,當我們跟美國寄宿爸爸 WhatsApp 視像通話時,六十多歲的他,依然那麼愛開玩笑、亂說話。除了多了很多白頭髮和皺紋外,說話方式、語氣、神態都跟當年一模一樣。
三歲也許不是定八十,但人的精髓(essence)真的自小就存在。
第二段讓我動容的,是信的最後一段。我引用她中文原文的句子,因為在英文版本中,她省略了一句關鍵的話。
她寫道:
「她唯一要改善的地方,便是多參予一些體育活動來增強自己體魄,不要只埋頭讀書。」
英文裡只剩下:「Last thing is that I would like her to enrol in more outdoor activities in order to make her stronger.」
天啊! 在我的印象裡,媽媽總在意我的成績,很少真正了解或關心我,我以為我們之間的連結很弱。
但現在,讀到她寫的「不要只埋頭讀書」,我難以至信地看了又看這七隻字,我感到既陌生,又羞愧,亦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
陌生,是因為這是我從沒認知的說法。
羞愧,是因為我想到……也許我一直都誤會了她。
我執意認為她偏心,把她的關心視若無睹,也許是我一直把她推開,也許是我把接收母親之愛的門關上了。
溫暖,是原來,媽媽看見我。她看見我總是在讀書,而我以為她只在意我的表現,其實她更渴望看到我快樂、有活力地生活。
22 年後,我終於感受到她的愛,那份當年未被接收到的愛。
這一次,我終於讀懂了她藏在平凡字裡的真情。
這種感覺很有趣,原來當視角沒有更新,訊息就無法被解讀。
剛才也提過,這並不是我第一次讀這封信,四個月前我也翻過一遍。因此「理解與否」跟年齡無關,跟身體長大了沒關,甚至未必跟「成熟」有直接關係。
回想起來,關鍵是我在這四個月裡,獲得了「母親」的視角。
透過與閨蜜的一家一起生活,親歷她與先生相處、育兒的日常,參與照顧她女兒,我從一開始不太知道如何在家庭環境裡自處 —— 自從二十多歲獨立生活後,就很少再體驗「一家人一起生活」;
也不太知道如何與小朋友相處 —— 兄弟姊妹都還未有小孩,我也很少有「自己是一個長輩」的實感。
到後來,慢慢適應、調整,找到自己在這個小系統裡的位置。
那感覺很像打電動遊戲,我被放進一個全新的場景,獲取全新的體驗,也因此開啟了一個全新的視角和感知。
也許我們每個人,都有這樣一封還沒「看懂」的信,可能來自父母、朋友、伴侶,或人生某個階段的自己。
它靜靜地躺在抽屜裡、照片後、或記憶深處,等著我們有一天長大到能重新閱讀。
有時,我們不是缺少愛,而是缺少理解與時間。
當生命推著我們走到某個階段,新的感知與覺察會悄悄降臨,我們開始以更新的角度去看待那些未被看見的關心、未被說出口的溫柔。
如果哪天你也翻出一封舊信、看到一張舊照片,不妨試著停下來,用現在的自己再讀一遍。
也許你會發現,那些以為錯過的愛,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只是靜靜地等著,等你準備好去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