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流浪:西班牙篇 02|世界那麼吵,我們靈魂貼得很近
在格拉納達的冬日裡,我遇見一個沉默的同學和一位山洞詩人,留下了穿越時間的安靜連結
旅途上,那兩個我忘不了的人
旅途上,我認識了很多人,大部份人之後不會再見,亦沒留下痕跡;有兩位,印象特別深刻。
第一個,她讓我第一次感到,靈魂的貼近,是超越語言的。
一個在課室角落的德國同學
她,是我西班牙文班內的德國同學,與其它班上的同學不同,她從不參與我們課後的聚會,亦很少在班上發言,她總是獨來獨往。
我留意到她,是因為她特立獨行的氣質,很像我; 亦令我想起小學和中學的班房裡,總會出現一個被標籤為「異類」的同學。我很懂得看見他們,並與他們相處 —— 這類人要以貓的節奏相處,安靜又刻意地擦身而過,不經意地靠近。
也許,這與我三歲前的經歷有關。
仍是嬰兒的我,因家裡沒能力同時照顧三個嬰兒,我與父母﹑哥哥與雙胞胎妹妹分開,交由母親的父母 (即公公婆婆) 照顧。然後,又在某天忽然回歸到我「真正的家」,「如常地」生活﹑入讀幼稚園﹑與兄妹玩耍﹑稱呼爸媽為爸媽。
縱使感覺自己是異類,不屬於這兒,為了不製造麻煩或被過份關注,內向的我像葉蟬般偽裝為周邊的綠葉,裝作一切正常,融入環境。
後來,她問我抄筆記,我們開始聊天。
縱使文化背景大不相同,同樣在家裡排行第二的我們,在語言間敏銳地捕捉到,對方骨子裡相似的叛逆,對現實的過度理想化,以及極其悲觀過後的樂觀。
我們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很好的朋友。
靈魂貼近的那一首歌
有一晚,我在她的房間裡,分享著各自的音樂歌單時,她說起一首關於戰爭的歌曲。她用德語特有的腔調,翻譯並以英文吐出充滿詩意的歌詞。
不記得裡面的文字了,但我記得令我至今難忘的意境,大概是這樣的:
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
又是另一天的戰爭
在沙塵滾滾的戰場上
排列著銅鐵造的武器
那天空氣格外寂靜
號角沒有響起
戰鼓被留在泥石中
這一邊的士兵們缺席了
那一邊的士兵們同樣沒赴會
(戰爭結束了)
我們的臉上,同時地滑過一條幼細的淚痕。
我們的靈魂,築起了一條隱形又緊密的連線。
我忽爾明白,獨行獨斷的人,不是抗拒與人交流,只是很少人願意跨越表面,去了解他/她埋藏在心底的柔軟; 很少人願意真實地連結,讓他/她打開心扉。
也許外表堅強硬朗的人,只是穿起盔甲的小孩,拿著兵器,去守護內心那個世界大同的烏托邦。
很多年以後,我們還是朋友 —— 十幾年後,也會互相探望對方。
一個住在山洞裡的詩人
另一個令我印象特別深刻的人,是他。
我曾收過一首美麗的詩。
一個冬日的下午,我與一起讀西班牙文的同學,享受著溫暖的陽光,呷著冰涼的夏日紅酒(tinto de verano / red wine of summer)。他頂著一頭草帽,禮貌又紳士地走過來邀請我聊天。
Amadís 住在附近的山洞,是一名藝術家、音樂人與詩人,每週有幾天來此餐廳當服務員,夜裡在不同的酒館彈奏音樂。
我的西班牙語不好,他的英語亦很差;我們靠著手裡的英語西班牙語字典,坐在餐廳的露台上愜意地聊天。
我對他的首次印象不錯,是個善良人,不像之前遇過那些意圖不軌的男人。我心裡默默地許願,但願之後不會發生破壞此相遇的事。
木結他、昏黃燈光與一首短詩
後來有天傍晚,我和朋友受邀去他工作的酒館,觀賞他的木結他演出。在昏黃的燈光下,他為我彈奏一曲 —— 我感到陶醉又溫暖,這是第一次有人在公開場合,為我演奏呢。
離開格拉納達前,我答應跟他單獨吃一頓午餐,繼續拿著我們的字典,有耐性地聊天。他在一張我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上,寫了一首短詩,送給即將離別的我。
西班牙文原文:
“Una rosa
Una rosa lloraba
de amores por in lirio
y yo la supe entender
porque is todos so so tan iquales
y tu y yo tan distintos”— Amadís, 2009
翻譯成英文後:
“A rose
A rose cried with love for a lily
and knew how to understand her
Because we are all so equal
And you and I are so different”
從一開始,我便明顯感受到他對我的喜歡,不是男女之間情慾的喜歡,更像是男孩單純地喜歡一個女孩,不自控地想靠近,想圍繞在她身邊,想跟她說說話。
我是第一次,從一個成人身上,一個四十多歲的成年男性身上,感受到這種純粹的喜歡,不帶企圖或目的,又帶點青澀的氣息。
後來,當我讀到 Antoine de Saint-Exupery 的《小王子》時,我想起 Amadís。
他,那孩子般真誠的眼睛
很多年後,我在家裡翻出這張紙時,再次感受那次微妙的相遇;我為他寫下這段文字:
「他,那滄桑的皮膚上,掛著一對純真的眼睛;泛黃的牙齒旁,圍著一列溫暖的笑容。
混濁的眼珠裡,閃爍著水晶般澄澈的光芒,睿智地直視我內心的純粹,把它從潛意識的深海中鈎上來。
我細意感受它的重量和位置,然後珍而重之地收起、閱讀和保護。
從那天起,我不再感到無盡的寂寞,因為我們找到相似的孤單。
我記得,這隱居於西班牙南部山洞,彈奏木結他,給我送上一首詩的偶遇。」
無論事隔多少年,他那孩子般的真誠與真實,都是我內心的白月光。
現在,認識我的人,有時亦會用真誠和真實去形容我。我在想,也許我得以保存這份純粹的原因,是因為當年曾遇見如此的他。
當兩個靈魂真誠相對
當人與另一個靈魂真誠相對時,是畢生難忘的體驗。
很多年後再回望那段西班牙旅程,我帶走的最珍貴紀念品,不是照片,也不是景點清單,而是這兩個靈魂留在我心裡的那一點溫暖與光。

